批竹初攒耳

这些字是我为数不多的表达。

【鹊白鹊】躁郁男子们的日常③

③睡颜百分百

李白睡觉喜欢蜷着身子。秦缓知道。自从李白穿着一双有点脏的帆布鞋,在一个阴沉的雨天,敲开了自己公寓的门后,秦缓就有机会知道了。

一开始,李白非要睡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。好几个早晨,秦缓从卧室里出来看到的就是滑落在地上的毛巾被、掖在腿弯下的沙发靠垫,和一个躬着的、羊角面包似的脊背——或许睡衣翻起,露出几段藕节般的脊椎骨。

向来是看不到李白的睡颜的。因为他总是把脑袋埋在几个抱枕里。

睡颜占有率:0

说实话,秦缓非要让他睡卧室的原因恰好是因为这个,而不是什么难不难受,会不会感冒。秦缓非常在意,非常计较,那样的睡颜不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轻轻苏醒。

于是秦缓的卧室也就喜提了一次大改造。原本放在正中的床被推到墙边,被褥被换成了蓬松款,枕头不再孤单,大大小小好几个枕头被堆在床头,小夜灯换上了暖乎乎的白炽灯泡。百叶窗外,又罩了一层灯芯绒的对拉窗帘——虽然古怪,但无伤大雅。

睡颜占有率:30%

可是李白大多数时候都背对着自己。只有少数几次,大约把秦缓也当做了一只抱枕,脑袋抵着秦缓的颈窝,手臂也蜷起来,把秦缓贴得紧紧。不仅是体温,秦缓还能感受到李白滑滑的发丝、暖暖的呼气。

真奇怪。一个人住了那么久,也不觉得孤独,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像住在雪洞里面一样,冰冷又寂寞。怎么“天降”了个“室友”,就突然明白了“孤独”的涵义呢?大约是,永远住在雪洞中的人,因从未接触过光和热,所以也不会懂得什么叫黑暗与冰凉吧。

秦缓望着天花板。啊啊,好痒。想稍微挪动,又害怕打扰了对方的酣睡,更不舍得这份温暖。而且……只能看到他的额角,看不到他的睫毛啊。平时李白对他说话时,总会看着他的脸,顾盼生辉的眼睛。好焦急。

睡颜占有率:60%

让秦缓费了好一番力气适应的是别的。

“李白,能不能把那个先放在地毯上?”

“哪个?”

“那个。”秦缓指了指,“那个蓝色的,肉乎乎软绵绵。”

“不行。”李白看了一眼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的巨型蓝色玩偶,斩钉截铁。

“暂时的,”秦缓好言相劝,“这样睡有点挤。”

“不嘛!”李白一头扎进那个玩意儿胳膊底下。这个玩意儿是李白跟他一个髭毛乍鬼的蓝头发朋友打赌赢来的。

秦缓大约是有点吃味,“你比这家伙更像石斑鱼。”喜欢往角落里钻。

李白听了乐得打滚儿,一翻身把秦缓揽住,笑得抖,抖一会儿,没动静了,睡着了。

秦缓觉得不那么挤了。

唔,睡颜占有率:100%

【铠陵铠】入阵(四)

第四章 苦寒之处必有光

铠掀开营帘,油灯如豆,却顷刻间洒进帐中,把如冰窖般的囚帐一角照亮。

突如其来的暖光有些刺眼。刺客下意识地眯起眼,头发在他的额角与鼻梁投下阴影,口中却道:“怎么不早点灯。”

“才忙完。”铠脱口而出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这样一来,不就变成自己一直操心着刺客的处境吗?

“噢——”果然,刺客把话头接了。

“你又闹什么?”铠打断他。自己也不是无端来“探监”的。原本他今日机缘巧合和这刺客碰上,带回营地,算是和木兰交差了。隐患一经排除,木兰也总算松了口气,便要将士们先将这刺客收押起来,免得节外生枝。

谁料刚入夜,刺客便开始寻人,非要问那碎叶城里走丢的战士怎么不来道谢。奉命看押的一众兵士们被搞得哭笑不得,又不能交头接耳,只好面面相觑,只盼柝声快点响下一遍,好赶紧换班。

哀鸿遍野之际,必有英雄登场。

于是,才有了现在的事。

“给我松开。”刺客低着头,闷声说,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。

他的声音很低,句尾带着几分倦意。铠眨眨眼,总觉得口中不妨被人突然塞了块黄糖酥饼。那念头一闪而过,铠也不许自己深究。

只见那刺客缩在笼中一角,两手被反绑在身后,冰凉的铁梏将将卡在他腕上,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勒的,十指乌青。

铠不做声,只把早已烧透的木节从炭火盆里捡出来,换了新的。未几,橘色的暖光把灰黑抹去,刺客不再坐着,倏然倒下,蜷起身子等着回暖。

咔嗒。

刺客警觉地仰起脸,旋即眉峰皱起:“你做什么?”

铠放下手中的门锁,回过身来:“我倒想问问你做什么。”

刺客嗤笑一声,困倦全无,倒像是来了兴致,“你三更半夜,支开守卫,把自己跟入侵者锁在一个牢房里,是要陪我吗?”

“你呢?千方百计被关进来,到底有什么打算?”铠不置可否,蹲身打量刺客。

刺客半眯着眼,玩味般看着铠的脸。

“说话。”

刺客仍看着他,半晌,张了张嘴,然后忽然咬下。

铠的拇指一阵刺痛,刚从刺客牙尖下抽出,就换来了刺客的大笑:“什么啊?你真觉得这年头还有死士往口中藏毒?还是觉得有什么忠诚能让人咬舌自尽?”

铠没有把拇指从刺客嘴边拿开,反而按住了刺客的舌头。刺客还未说完的讥讽一下含糊起来,恼得面红耳赤,又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,只得发了狠劲,想要把铠撞开。

铠侧身一避,顺势一掌撑在刺客颈边,俯身逼近他:“好好说话。”

那刺客闭眼想了想:“我头发散了。”

铠余光一扫,绀紫色的发丝,铺散了一地。

【鹊白鹊】躁郁男子们的日常 ②

② 衬衣的味道


秦缓进门时愣了一下。

“那件衬衣我还没洗。”秦缓拽了拽李白的领口。

“我记得你只穿了一下午啊。”李白扬起下巴,等着秦缓把歪在一边的领口拽展。

“想让你穿干净的啊。”

“我喜欢你穿过一下午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喜欢柔顺剂消失了一半,还有你身上的味道。”

秦缓有些摸不着头脑:“化学制剂?”

“不是!”李白把胳膊抬起来抵在秦缓鼻头下,“你闻!”

秦缓听话地深吸一口气。李白笑起来,气流蹭过的地方热乎乎的。

“对不对?”

秦缓眨眨眼:“对。”

但秦缓嗅到的不是自己的味道。是李白穿过以后,李白身上的味道。


【鹊白鹊】躁郁男子们的日常 ①

① 叫醒服务与赖床


躁狂症少年休学生白×抑郁症青年药剂师鹊


“醒了吗?”李白跨坐在秦缓身上,轻声唤,“起床了。”

“几点了?”秦缓睁开眼,疲惫不堪。

“6点半了。”李白两手撑在秦缓的枕头边,低着头看他。

“再,睡一会儿。”秦缓眨眨眼。李白额前的头发该剪了,他一低头,过长的几根头发就扫过秦缓的眼睛。

“明天睡。明天不叫你。”李白索性趴在他身上,“明天是周六。”

“我起不来。”

李白抬手揉了揉秦缓的眼睑。他眼睛下的乌青不是一天两天了:“咖啡煮好了。”

“放一会儿,现在太烫了。”秦缓找理由,“你吃药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李白的脸颊贴在秦缓的锁骨上,“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。”

“没有瘦,”秦缓眯着眼,试图在等待咖啡变凉的时间里清醒过来。

李白不置可否:“起。洒家给你做了三明治。”

秦缓闻言眯着眼笑起来,抬手揉了揉李白的发顶。


【铠陵铠】入阵(三)

第三章 怕冷的刺客


铠不喜欢碎叶城。

纵使,一片漠上少有的绿洲,生机盎然地长在碎叶城的正中。这片绿洲,高过碎叶城墙,是每个来往西域的商队,最可靠的指向标之一。

纵使,频繁开办的巴扎市场,让碎叶城常年热闹非凡,衣着明艳的胡姬,窈窕多姿;酒香扑鼻的客栈,鳞次栉比;土坯圆顶的住房,不甘逊色,窗檐上都挂着从长安运来的灯笼与布帛,花花绿绿,甚是好看;各类香料,也在这里汇集,陶瓷小物,精致可喜。各色店铺都挂起旌旗,琵琶胡琴,奏起明快的曲子,招揽生意。

——按理说,荒漠上这么一个充满活力的城,没人会喜欢不起来。

但铠会迷路。

这次也不例外。

稍微多转几个弯,身上多粘些香料的气味,摇来晃去的曲子多吵他一会儿,就更没救了。

昨晚,不该手下留情的。要是由着他捅完,也不至于给他个空挡逃走,最重要的是,也不至于踏进这碎叶城里。铠这么想着,走进一个挺宽敞的院中,这院子里静了不少,染料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比香料好多了。

“哦呀,这么早就来了两单开张生意吗?”衣着鲜艳的女人走过来,“订购布匹?还是顺便做身冬衣?”

“两单?”铠明白了,这里是家染坊,女人是这里的老板娘。

“对呀,可稀奇啦,谁大早上跑来做衣服啊。”老板娘的笑声轻快爽朗,“结果今天一下来了两位,还也是个像你一样的年轻人……”

“那个人还在吗?”铠心下一紧,暗想那人便是夜里的刺客。

破晓前后各路兵士回营报告,不见刺客踪影,碎叶城的各个医馆也打听了,并无类似的人物就医。唯独发现,去碎叶城的路边,胡杨枝上,搭着件扯破了的斗篷。如此一来,那刺客自己处理了伤口,倒因此折损一件冬衣。这漠北的冬夜可不是闹着玩的,白天日头再大,晚上也会寒风刺骨,冻掉耳朵的事儿也不少见。

“诶?”老板娘愣了一下,旋即了然:“你俩一起的吧?我就说嘛——我带你找他去。”


“……”刺客沉默。

“……”铠也沉默。

刺客回神,退了两步,闪身一跃。铠怎会让他再溜一次,一把扣住他受伤的小臂,“跑什么,斗篷还没做好不是?”

刺客忍疼,就想把手臂从铠的手中抽出来,“我信佛,你别误会了。”

“哦,那你昨晚上折腾那么久,是要割肉喂鹰吗?”

老板娘看到这两人逗嚷,乐起来:“哈哈哈,年轻真好。我去裁缝那里催催去,炉上油茶是热的,你们自己倒吧。”说着钻进一道帘内,想是监工去了。

“我想不通。”刺客倍感疲惫。

“想不通为什么我的通用语进步神速?”

“那跟我有个屁关系。”

“那你想不通什么?”

“我想不通我昨晚为什么非从那个位置上城墙。也想不通我今早为什么又挑了这家店做衣服——”

“得啦,我不看着,这些人就喜欢磨洋工。”老板娘拿着斗篷出来:“现在试试?不合适立马给你改。”

“无妨。”刺客接过衣服,仍不死心,甩手就走,铠怎么可能掉以轻心呢?

“别慌啊,”铠把刺客拉近一步,“你跑什么,说了我付钱。”

“哦呀哦呀——”老板娘接过互通的货币,“下次再来啊。”


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
“哈?”回个屁啊。而且你使用通用语的方式明明就很奇怪。

“我不认路了。”

“哈?!”

“嗯,你认路的吧。”

“我——!”

“走吧。”

“我把你送到长城下。然后你把我放了,怎么样。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……啧。”刺客翻了个白眼,“高长恭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“别急……”刺客突然意识到什么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。我昨晚明明戴着面具。”

“不奇怪啊,”铠给他看自己的手,几根暗紫色的发丝,被绑在了铠的小指上。


刺客终将后悔的事,大概是忘记把头发藏进领子里。

铠终将后悔的事,大概是首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
不管是头发还是名字,不都是要纠缠一生的玩意儿吗?


【铠陵】入阵(二)

第二章 必将后悔之事

“代价?我的名字够不够?”

“够。”

“哈?”

“名字,得记住才行。”

“告诉我你的。”

那人沉默一会儿:“现在,被叫做铠。”

“很好,不过现在是补刀的时刻。”说着刺客剑袖中坠落一把匕首,他反手接住,想也没想就刺了过去。

“喂!”铠眼看拦不住,只好拧过刺客的胳膊,“疯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了捅我,直接刺穿自己的手臂?”

“不亏。”

“不疼?”

“哈?”刺客啼笑皆非,趁着空挡拳刃虚晃,往女墙垛口处一仰,翻身坠下城墙。

铠听着破空声,按住了自己的肋下,血从指缝里溢出,在凌冽的寒风里迅速的冷却,凝在了手掌心。

“怎么回事?”闻声急迫赶来的守卫军冲到铠身边。

“没事。”铠低头,“被个幽灵,捅了一刀。”

“幽灵?”木兰警觉起来,“人呢?”

“跑了。”

“跑了?!你?把他放跑了?”

“给他逃了。”

“行一,十人往西北;行二,十人往西南;行三,天亮后往西边碎叶城追查。”

“铠。”木兰眯起眼,“‘夜传刁斗,怠而不报’的后果,你知道的吧。”

“一犯杖四十。二犯,当斩。”

“好。处置。”木兰转身,“今夜当值者,各杖……”

“队长。”铠叫到,“是我怠而不报之过,与他们几人无关。”

木兰不置可否,对铠道:“三天之内,给我把人抓回来。”说着往营地走去,留下那几个值夜的兵士面面相觑,不知是否躲过一劫。

“队长都默许了,你们几个就打起十二分精神,值夜去吧。”苏烈上来解围。

那几人如获大赦,连忙巡察站岗去了。

“是那个人。”铠对苏烈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就是立冬之后,时不时骚扰边界的那个幽灵。”

“这……怪不得队长这次如此发狠。”苏烈揉着脑门,担忧道:“眼下已经丢了几座城池,虽不确定与他有关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“嗯。”铠皱眉,“好在不是无迹可寻。”

“有头绪?”

铠低头,看着指缝间攥着的几根沾了血的发丝:“这样的发色,可不常见。况且,他小臂上还留着个血口子。”

【铠陵】入阵(一)

第一章 单枪匹马的入侵者


铁壁铜墙。

刺客摘下了肩上的斗篷,将它收起,随意地折了几下,装进背囊。

除了风声,这墙外的广漠,在夜幕下寂然无声。星光黯然,似乎在死寂中失神,染上阴郁。窥探,是不能有声音的。风沙卷起斗篷,烈烈,会暴露刺客的行踪,阻碍刺客的潜行。

堡垒后的隐秘,这次就在眼前了吗?

屏息。最后一步。飞身跃下垛口。

落在一人怀里。

“……”刺客沉默。

“……”那人也沉默。

刺客希望今天的风再大些。这样他能清醒一点。最好能更大些。最好能把自己吹走。至少把尴尬吹走。

那人愣了片刻,听到一声不耐烦的低呼:“放手。”

刺客不等那人回应,将他推了个趔趄,闪身要走,不料那人回神撵上,一把抓住了刺客的手腕,将他按在女墙边:“谁?”

这话问的。

刺客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砖,强撑着回头警告:“好奇心的代价,很昂贵。”

那人显然不认可这个答案:“好奇心?你的还是我的?”

刺客本想警告身后人,不要好奇自己的身份与目的。没想到让那人截住话柄,反问自己。听罢便恼羞成怒,拳刃一转,直逼那人面门。

那人侧头闪过,不见慌乱。倒是向前一步,把刺客整个按在墙上,贴近了抵着,又问:“说说看,你预备为你的好奇心付出多大代价?”

刺客嗤笑,道:“我的名字够不够?”






【铠白】静夜思(下)

“他是谁?”铠问。那是铠第一次看到他。他和苏烈相谈甚欢,还给了苏烈一个册子。

“哦?”苏烈有点惊讶,“他是李白,长安的朋友。”

“哦……”铠点点头,“他刚刚,念的什么?”

“哈哈,”苏烈笑起来,“是他的诗,你也觉得有趣?”

“不,我听不懂,”铠搜寻自己掌握的词汇,“但很好听。”

苏烈更是乐呵,仿佛遇到知音——虽然这个知音真的只是觉得“念着好听”。

“太好啦!”苏烈拍拍铠的肩膀,本以为铠比玉龙雪山还冷,没想到也会主动跟自己聊天,“他刚刚给了我一本新印的诗集,送给你吧。”

铠忖度了片刻,拿在手里:“他,不会难过?”

“啥意思?”苏烈疑惑。

“这是他从长安,带给你的,”铠找到了一个词,“特产。”

苏烈实在憋不住,大笑起来,“李兄想必不会介意,甚至,还可能很高兴呢!”

“真的?”铠有点不明白。

“真的。”苏烈点头,“若是喜欢,下次他来,找他聊聊也好得很!”

“找他……”铠喃喃道,谢过苏烈,拿着书独自看去了。

木兰探出头来,“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
“队长,”苏烈打招呼,笑道,“我也觉得奇了。”

“所以他就读诗去啦?”

“看样子是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别操心,”苏烈宽慰木兰,“虽然奇怪,但那家伙是少见地对什么事上心啊。”

“这倒是,”木兰摆摆手,“挺好的。”


李白又同苏烈在漠上游了半日,夕阳西下。

“李兄,该回营地了。想队长与守约也该着急了。”

“好,”李白笑起来,“我渴酒多时了!”

“哈哈哈,自当用好酒招待!”

营地篝火点起,火把照亮归途。一口铁锅悬在火上,咕嘟咕嘟煮着菜肴,守约叫玄策把酒坛拿来,正接过启开。

“回来啦。”守约抬头笑问。

“香气勾我来的。”

守约咯咯笑起来:“饭香还是酒香啊。”

“缺一不可!”

席地而坐,有说有笑,几个人闹着,直到夜深,繁星闪闪,银光洒满天际。


李白揉揉腿站起身来,想醒醒酒,便一人出了营,来到城墙上。朋友们的笑语一下子飘走,取而代之的是城墙上的风声,与一小撮篝火里,树枝燃烧噼啪作响。

李白微醺,飞身上高高低低的女墙,摇摇晃晃地朝篝火走去。

篝火旁的青年靠着城墙,低头读着一本书,竟没能察觉到有人靠近。

搁在往常,这是绝不能发生的。虽有兵将换班巡夜,自己也不该掉以轻心。更何况今日“客从远方来”,大多兵将都同回了营地,炙酒琴歌,稍事休息,怎能再松了自己的神经?

“看什么呢?”

铠被吓了一跳。寻声抬头,竟是李白蹲在自己背后的女墙上,低头看他。

“你……”

铠还没说完,李白就跃下女墙,坐在了铠的身边。突然靠近,铠不禁紧张起来。

“给我看看,”李白说着,抽出他手里的书,翻了几页,促狭地笑起来:“木兰姐说你并非来自中土?我李某人的大作果然已经名扬四海了吗?”

铠愣了愣:“你慢点、说话。”

李白歪着头想了想:“我问,你是哪里人啊?”

铠听了,低喃,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诶?”李白凑近了来,盯着铠的脸看。

铠下意识地后靠,又不禁看着眼前人。

海市蜃楼吗?遥远、又晃眼的白色身影,不知怎样赶上了一场久旱后的甘霖,跟着骤雨在这扬尘飞沙的戈壁滩落下,正落在铠的眼前。

不过,这雨真是突如其来,浇得铠措手不及,就快难以招架。但篝火燃得正好,把那一点点紧张、一点点惊异,都暖得热乎乎。

李白眯着眼,歪着脑袋,“喂,干嘛盯着我看。”

“我、”铠大约第一次,体会到了语言的力量。如果铠通用语好一点的话,他可能会想起“反客为主”这个成语,如果脾气再坏一点的话,就会想起“胡搅蛮缠”。

“我之前没有好好看过。”铠如实回答。

“嗯?那你快仔细看看!”

于是铠就仔细看起来:“轻舟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“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,我才懂了怎样的距离能“一日还”。

“哎、”李白拍拍他,“谁写的破诗,喝假酒了吗?”

“你,是不是喝醉了。”

“你知道吗!”李白推了铠一下:“这是大忌!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是绝对不能做的事!”李白翻译道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怎么能跟一个喝醉的人说他喝醉了!”李白打了个酒嗝,“他会闹起来的!”

“我知道了。你已经开始了。”铠听明白了。

“嗯。”李白点点头,又想起了些什么:“你怎么总一个人呆着?”

“我……”铠看着李白的眼睛,虽似醉了,却又晶亮澄明。

“你的剑好凉啊。”李白摸了摸那剑柄,“苏烈说你很厉害。”

“以、绝望挥剑,着、逝者,为铠。”

李白看了看铠,又低头看自己的剑,寒光舐刃,血气为衣:“剑要是热的就好了。”

剑要是热的,热到灼手,就没人因淬炼,变成冷冰冰的样子了吧。要是我的剑是温的……

“但是冷漠、深入骨髓。”铠叹了口气。

李白看着铠,想象怎样的冷漠,把他雕刻成了现在的模样。是不是剑道,总会把人引向更大的虚空?李白不想这样。也不愿铠这样。

铠有些手足无措。这个总是娓娓而谈、诗酒咏叹的人,怎么不说了?而自己,怎么对着第一次交谈的人,说了这样悲切的话呢。是不是,生气了。

“是不是,生气了?”本以为只是内心独白,原来已经脱口而出。

“苏烈说你很厉害,但你不爱说话。”李白嘟囔着。

“你……生气了吗?”

“不知道,”李白低下头,手指绕着衣带,又抬起头:“喂,怎么读我的诗?”

铠把眼神转到一边,答非所问:“苏烈说,可以拿着这个,找你聊聊。”

“好,现在就聊!”

铠有些吃惊:“愿意,跟我聊吗?”

“聊,为什么不愿意?”

“那,这个是什么意思?”铠翻开一页,短短几句,是《静夜思》。

“这首,认得的字多一点。”

李白一看,大概,铠不认得的字,是“故乡”。刚刚自己不过是问了他家在何处,就惹得他说出那样悲伤的答案,他怎敢讲给他天下江河湖泊相连,看不到家乡,就看看井水,看不到所爱,就看看月亮,这样悲伤的事呢。

“这首没意思,”李白胡说八道,“换一篇罢!”

铠却微微勾起嘴角,“好,那,你选一篇。”

“这个怎么样,”李白仍是胡说八道,指着标题念道:“清平调。”

“什么意思呢?”铠盯着李白的指尖。

“噢,写杨玉环的。”

“不看。”铠说。

“啊?”李白纳闷,怎么突然态度强硬起来。

“给我说说,关于你的诗吧。”铠看着李白,篝火光映照在李白身上,看起来很温暖,“我忘记的事太多了,我想要忘记的事也太多了。”

“啊……”

“我想知道别的、关于、你的事。”

李白抿嘴笑起来:“好啊,我刚好有几个故事,讲给你玩。”

真是,这个人,是醉是醒都叫人搞不清。


“李兄?”苏烈收拾了杯盘狼藉的饭桌,出来寻人,“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”

城墙上一点篝火光闪烁,苏烈便寻光上了城墙。

“你俩?”苏烈惊讶之后笑出声来,“在这儿干什么呢!”

“嘘,”铠把食指竖在唇下,轻声道:“他,讲着讲着故事,睡着了。”

李白翻身,在铠怀中睡得正酣。


【铠白】静夜思(上)

大漠沙如雪。一钩月斜挂在山棱上,如一把寒光凛冽的弯刀。无垠的沙海,一片死寂与苦寒,唯有城墙下一点篝火里,木柴燃得劈啪作响,给这寒夜添了点光和热。

火光乍阴乍阳,橙红的暖光与灰暗的阴影如蝉翼,轻轻落在一个青年俊朗的脸庞上。

他的名字叫铠,是个异乡人。长城守卫军的队长救了他,他便留在这里守长城。今天到他值夜城墙下,所以点了篝火驱寒照亮。

不过今夜有些不同。往日,他都是抱臂端坐,漠然地望着远处的黑暗,今夜却低头坐在篝火旁,借着火光一字一句地读一本唐书。

异乡人,通用语说得勉勉强强,长安的文字也只认识几个,能读懂什么呢?即便如此,他往日古井无波的眼里,却好像盈了些暖意。

“铠?你干什么呢?”干净利落的问话,自然是出自花木兰之口。声音不大,却时时带着果敢与坚定。

“队长。”铠应声抬头,才发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脚边的篝火也早燃尽,一股灰烟正被晨风带走。

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木兰不在意铠是否会回答。因为木兰觉得,他能不能听懂问话都另当别论。

“书。”

“你……看得懂吗?”木兰想起来,好像前一段日子,苏烈是给了他一本书。

“看不懂啊。”铠像是自言自语。

木兰倒来了兴趣,“我看你拿着它好久了?若是哪里不懂,不如叫他们给你讲讲?”

“不用。”铠尽力回答,“我大概,也听不懂。”

这更使得木兰好奇不已,笑起来:“铠?我早觉得你这几天奇怪得很,到底怎么了?快说来听听!”

“我,”铠看见玄策正转着飞镰跑来,觉得自己得救了。

“木兰姐!”玄策收起飞镰,“哥哥说有客人来。”

“哪位?”

“臭酒鬼。”

“哪个?”

“叼草那个。”

木兰没看到,铠闻言后,眼中多了点期待。


“多日不见,李某心中一是挂念各位,二是心忧边界,故不请自来……”

“得了吧,胡酒正当时。我看,你倒是更挂念新酒吧!”木兰逗嚷他,引得大家笑作一团,“对了,恰好你来了,你去帮我看看,什么好书引得铠废寝忘食。”

“嗯?书?什么书?”

木兰刚要解释,苏烈拉住了她,“队长,他酒没讨上怎会答应?”说着拉过李白,“白兄弟,我们叙叙?”

“正好。”李白朗笑,“没酒不叙。”

木兰见那二人“如隔三秋”的架势,耸耸肩,提剑巡视去了。


“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了。”苏烈跟李白走至戈壁滩上,远处一轮红日正奋力升起。

“但说无妨。若是有事托我办,李某自当赴汤蹈火。”劲风卷起李白的衣角,清朗的声音被风吹了很远。

“我确有一事相求。”


铠仍站在远处,看那人白衣被风沙卷起,听那人朗声大笑。铠不知道该如何形容,只觉得,这个人,像是泉水,像是云。

——似与自己,正相反。


长城时不时,就会热闹一次。有时是远处魔种蠢蠢欲动,搞得大家草木皆兵,焦头烂额。有时候嘛,就是长安来了客人。

从长安来,能称得上是客人的,李白是其中之一。来了便是登高烽火台,怀古关山月,戈壁滩里看日落,沙海原上观星海,那瀚海阑干、五月飘雪、长空浩渺、广漠无垠,没一处他不喜欢。守卫军们天天对着这边疆,早已司空见惯。李白则不一样,他次次来,次次惊叹。

铠也常常登上烽火台,也常常坐在城墙下看着荒凉的远处——无论是眼还是心,都毫无波澜。若有了波澜,也不过是罪恶感。这罪恶感滋生于灵魂的裂缝,像是一条冰凉的蝮蛇,不动声色,伺机而动。铠回过神时,已经被那蛇紧紧攫住,透不过气来,孤独与虚无把自己变成一块冰,顺着斜坡下滑,掉入深谷,直至融化。

直到那个人出现。

直到那个人出现,才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
目光澄明,山河人间全倒映在其中:白衣烈烈,在大漠骄阳的照射下,会发光;一笑琅然,比久旱荒原上村民新凿出的泉水还甘洌;扬剑轻逸,如清风吹入松林,收剑沉郁,像鲛人沉入海渊——更让铠惊奇的是,他时不时地念出几句被称为“诗”的东西。铠一个字也听不懂,甚至一个字也听不清——他与他没有交集,他站得很远,风沙早把诗句搅碎了。

但很美。铠觉得美。声调高高低低,声色起起伏伏,还好像特意押着韵脚,铠不懂什么是诗,但他听过陌上的歌。


【鹊白/邦良】药与眠(番外三)

这篇主邦良,解决了别扭情侣之后,张良可以好好谈个恋爱啦(bushi

时间线就是邦良约好开小灶的清晨时光(ˊ˘ˋ*)♡


“老师?”

“嗯?”百叶窗漏进室内的阳光,把书籍的味道牵引出来,斜斜投在纸上的光亮,愈发让张良犯起懒来。

“您经历了什么?”刘邦大约是不怕死的。

“我?我推着巨石上上下下,觉得自己像骆驼祥子。”张良大约是真的没睡好。

“所以您一直承担着把家暴事件送上热搜的重任?”

“我觉得你稳过。”

“老师,我不多嘴了。”

“无能为力。”张良突然喃喃道。

“……我,我尽量不成为朽木。”

“我说李白。”

“那个眼光不错的先生?”

“……你们怎么见过面的?”

“我在市郊海洋馆兼职。”

张良站起来,他想起学校附近有一家寺庙。可能哲学把握不了的充满巧合的现实,八万四千法门可以给出答案。嗯,总之先找客堂的师傅聊聊。

“老师?你……干嘛?”

“神跟我说话。”

“你脑子坏掉了吧。”

“我可不能步李白的后尘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‘喔,一切变动与不可知,竟可以结出如此晶莹的露水’——那种后尘。”

“老师。”刘邦正经起来的样子有些帅。

“嗯?”

“西西弗斯所感知的是搬运的过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不是无能为力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所以不会无能为力的。不管是什么。”

张良的慌乱仍旧一闪而过,于是他慵懒地一笑,“那你别挂科。”

“就算您不笑,”刘邦放下笔,“我也不会挂。”

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张良看了看表,11点了,“重点都明白了?”

“大约掌握十分之三。”

“还行。考虑到粘性与阻力的话。”张良忍不住酸他。

“对您的粘性与阻力。”

张良翻了个白眼,收拾东西走了。


《药与眠》的本传到这里大概就结束啦(ˊ˘ˋ*)♡

大约会时不时掉落校园paro


感谢观看。